被壓迫者劇場之『給演員與非演員的遊戲』(Games for actors and non-actors-Augusto Boal)---譯者序(Adrian Jackson)
如同Boal在他最新的實踐中強調必須不斷地發展與創造,本書是《暫停!這是魔術-劇場的實踐》和《給演員與非演員的遊戲》兩本書的融合,但是增加大量的說明與變化的應用。書中詳細的練習(exercises)和遊戲(games)皆適用於已接受訓練和未接受訓練的表演者:任何人皆能表演一直是Boal工作的基礎,同時戲劇演出不應該獨自安於自身的專業領域。「表演」(act)這個字的雙重意義是演出和行動,這也是一切劇場工作的核心。
本書討論受壓迫者劇場的三種主要類型:形象劇場(image theatre)、隱形劇場(invisible theatre)和論壇劇場(forum
theatre),這三種形式間擁有綿密的重疊並且相互影響,某一形式的運用與選擇僅只是依據對應的情況和目標。
以下對三種類型做簡單的介紹:
形象劇場是一連串的練習和遊戲,設計來揭示社會與文化中重要的真實。形象劇場中的參與者首先針對生活、感覺、經驗和壓迫等做出靜止的雕像,團體討論雕像的標題或主旨後,在主題下使用自己或他人的身體作為「黏土」雕塑出三維的形象。當然,形象的雕塑不會是穩固不變的:靜止的雕像只是行動的起點或序章,先將其在靜態的過程中展現出來。
簡言之,形象劇場的概念是「一張圖畫甚過千言萬語」。我們對語言的過度依賴,反倒模糊了主要問題,比起闡述問題,形象更貼近我們的真實感受,甚至是潛意識的感受。相較文字,“用手指思考”的過程可以讓來自大腦的檢查系統短路,「腦袋中的警察」是社會和個人經驗積累的結果。更有甚者,形象擁有多種解釋的可能性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因素。一群人將會察覺到不同程度的差異,這些差異經常有趣地連在一起。單一形象中存在多種意涵,穿越語言和文化的隔閡。形象劇場可作為隱形劇場和論壇劇場的前哨站。
隱形劇場是公共劇場,公眾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涉入為參與者。他們是「觀演者」,是劇場的一部分。當隱形劇場發生或是事件結束後,公眾以為它是一種劇場的形式而非“真實生活”,不過當然它也是“真實生活”,因為它真的發生過,人、事件和反應都是真實的。演員們會排練某一場景,之後在合適的公共場所中演出。這個場景經常蘊含特定社會中某種對所謂「正常」的非預期顛覆。
隱形劇場是運用劇場激起辯論的一種形式,讓人們在公共論壇中對議題產生疑問。它提出問題卻不決定答案,從不對觀眾說教,重視共同學習,非單一管道的教學。
論壇劇場是一種戲劇性的遊戲。在論壇劇場中問題將被展現在一個未決的論壇裡,作為“觀演者”的觀眾被邀請提供解決之道。呈現出的問題經常就是壓迫的表徵,並且存在著可見的壓迫者和作為主角的受壓迫者。在論壇劇場最純粹的形式裡,演員和觀演者都設定為壓迫下的受害者,這也是為什麼他們能提供另類的解決之道,因為他們自身的個人經驗是很熟悉這些壓迫的。演示過被稱為“模型”的場景後,相同的場景將再次以稍快的速度演示一次,緊密遵循之前的演示過程,直到有觀眾喊“停!”,上台取代主角的角色並嘗試擊退壓迫者。
這是一種觀演者之間嘗試改變演出結尾(打破壓迫的循環)的競賽遊戲,同時演員表面上使勁全力讓戲的結尾按照原有版本(壓迫者勝,受壓迫者被擊倒)。整個操作程序事由一位稱為「丑客」的人主持,丑客的功能是確保遊戲執行的流暢,和傳授觀眾相關的規則。然而,丑客的位置與其他論壇劇場裡的參與者相同,如果有觀演者認為他或她的執行不公,丑客也同樣可以被取代;並且如果觀眾有改變遊戲規則的需求,幾乎可以打破所有的遊戲規則。許多不同的解答會在單一個論壇劇場裡產生,其成果是知識、策略和經驗的匯集,Boal稱之為「真理的預演」。
上面是對論壇劇場很簡化的描述,作為已發展逾二十年的戲劇形式,世界各地在操作過程中已經出現許多不同的運用形式。它被運用在學校、工廠、社區中心等場所;青少年、遊民、殘疾人士、少數族群等群體。目標是激發辯論、顯露另類,使人們成為自身生活中的主角。
在英國我運用論壇劇場和各種社群一同工作,我能證明它的效力。它不僅是讓人們了解生命意義的方式,更給予人們力量和信心用來克服自身面對的壓迫。它同時也很有趣,激發出不同的歡喜-例如:發覺壓迫者使用的伎倆時的莞爾、看見觀演者精心設計的策略時發出的一笑、擊倒壓迫時綻放的笑容。起初人們會覺得傳統上被視為「保守」的英國人是最不可能走上舞台並且介入戲劇性的行動,然而,如果方式正確,對我們的生活是真實的,並且足以讓觀眾對主角的遭遇感到氣憤。自然會有人走上舞台,尤其是當第一位勇敢的觀演者打破僵局後。然而,「對我們的生活是真實」的這句話並不暗示Boal喜愛將寫實主義作為論壇劇場的的形式。接下來的文章裡,將會發現Boal視「真實」不同於「寫實主義」,在被壓迫者劇場中展示出的戲劇真實需要與文學上的寫實主義分離。如果被壓迫者視壓迫者為怪物,那麼怪物就是我們要表現的。即便這意味著創造出更為表現主義的視覺形式。
Boal的工作需要擁有無限的精力和持續性的樂觀。他將自己放眼全世界,從非洲到加拿大,歐洲到巴西里約,到各種不同場合教導方法和技巧。除了保持被壓迫者劇場20多年前所建立的基本規則外,Boal更發明新的練習;同時調整舊的練習讓它們顯得活力充沛。不論在哪一個國家發現傳統的遊戲他一定會收集起來,如果需要了話他會更動這些遊戲和練習,讓它們更符合目標,然後像個勝利的獵人一樣帶著這些遊戲回到巴黎或里約。
看Boal工作的時候,會被他不斷覺察和分析房間裡正發生的一切的態度所震攝。Boal幾乎沒有失去耐心的時刻,只發生在提問者顯然沒有聆聽答案,或是沒有準備好將自身的想法投入,或是比起在劇場裡挖掘可以幫助我們認識、挑戰世界的知識,更急切於尋找家長式的認可。
在Boal的實踐中,身為被壓迫者劇場的老師,他戒避標籤,小心避開可能被他現有的意識型態固定住的問題,或是避免死板地被框限在“馬克思主義”或“布萊希特式”等框架中。這種限制性的分類對被壓迫者劇場的精神是有害的。將導致機械化的行動和反應,並且消除改變和個性化的可能性。幾乎每個例子中,被壓迫者劇場都是從個人的轉換到普遍的,而不是相反。不管Boal現在的政治觀為何,它們從不侵犯他的工作,他的基本認識來自對被壓迫者的關切並且相信人改變的可能性。但這並不意味著Boal自身沒有涉入政治行動中。最近的巴西選舉中,他積極支持工黨候選人Lula。他同時也擔任一般專業劇場的導演,將被壓迫者劇場視為劇場表現形式的一種,不是唯一的一種,而是可以和其他表現形式一同並存。
以下針對翻譯的用詞提出一些強調:
“丑客”(Joker):在使用英語的國家裡聽到丑客時腦袋裡浮現的畫面會是蝙蝠俠裡的小丑。“丑客”這個字意指撲克牌裡的鬼牌,但是和撲克牌裡的鬼牌遊戲無關。“丑客”的形象有著各式各樣的脈絡和結合體,導演、仲裁人、引導者、工作坊的領導…。在論壇劇場的語境中,“丑客”是觀眾和演員之間的中介者,像一坐橋樑,沒有任何偏袒,就像鬼牌在撲克牌裡不屬於任何花色,但卻又遊走在不同花色間。可能對這個字的任何翻譯都沒有辦法真的完全符合真實的情境。而對被壓迫者劇場的參與者來說丑客已經是個普遍用語,想要換個字來取代已經太遲了。不過,除此之外,“丑客”實際上是個很好的用語。
“觀演者”(Spect-actor):“觀演者”是Boal新創的詞,用來描繪觀眾的一員以各種方式採取行動,觀演者是積極的,對比於一般觀眾消極被動的處境。“魔法”(Magic)正如“暫停-這是魔法”(Stop-that’s magic)意指論壇劇場中的中介干預,也就是將現實轉換到魔法或是奇幻的領域中。舉例來說,觀演者上台取代身無分文的主角,然後突然在路邊發現好幾萬塊,這或許就是魔法。在所有的例子中完全要由觀眾決定。
被壓迫者劇場關乎於行動勝於言說,提問勝於給答案,分析勝於接受。這本書就是要給那些將劇場視為可以是一種改變力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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