灑落香江的梨花
試圖尋找石岡媽媽生命中的起落與自己的關聯終究我沒站上舞台，除了外表上看去像石岡女兒的玩笑話之外我想媽媽們親身的述說，正是她們站上舞台最深刻的意涵看上去簡單的走位及台詞，反映出身分背後的故事。我一直很好奇在媽媽的心目中，「表演」在她們的生活中到底代表了什麼？
七月正逢高接梨採收期，此行於香港的表演，媽媽們暫別對家庭與農田的牽掛，聚在一起前往香港。就在前往香港的幾天前，我遇到秀旬她說：「今天早上，有一位媽媽摔斷腿了…」。她詢問我是否可以和媽媽們一同前往香港。幾通緊急的電話聯絡後，我出現在桃園中正機場準備和媽媽們一同抵港。入關前，我和玟娟、喬雅，啃著媽媽們自製的超大飯糰，月霞則忙著將最後的幾粒飯糰分送給路過的機場工作人員抵港前，媽媽們似乎未對這次的表演行程顯露出太多的焦急或是出國旅遊的興奮感。抵港後，一群人恰巧在交通尖峰時段擠上主辦單位安排的座車，到達表演場地牛棚。但因混亂的交通，原本預定進場排練的時間一併受到牽連。一到牛棚，我拿出劇本再次閱讀，但舞台的後方媽媽們已為此次缺席的玉瓊做好準備，緩緩地進行走位的工作。短暫的練習結束後，一行人將道具安置好，雖是疲憊又匆忙但在離開牛棚前的空檔，倒提醒了媽媽們肚子未填飽的事實。在宗仁和小郭的領軍下，我們到附近的餐廳吃了晚飯。和我同一桌的宗仁開心地拿出了不知道哪位媽媽塞給他的飯糰。看著宗仁格外開心的臉我猜測是因為連吃幾天香港的食物後，這漂洋過海的飯糰別有安頓腸胃的滋味。果不然飯糰略過海關的審查，偷偷地跟我們坐上飛機發揮了它的功用。
昨晚闔上眼已是夜半一點多，今早掙扎著起身梳洗，一往寢室外踏出整層樓卻靜悄悄地，下樓後走進香港大學附設的餐廳，媽媽們早已排排坐好，一看到我就開始分享A餐、B餐的內容，絲毫不見昨天舟車勞頓的疲憊感。同時間的我，卻在心裡盤算著等一會兒去哪買杯咖啡，趕走早晨時分的無神狀態。今天開始，石岡媽媽的行程將與差事劇團交互進行。再次踏進牛棚，燈光、音效、影像等…接續昨天未完的工作進行排練。午間，叫了外送的盒飯，媽媽們這頭的菜餚一瞬間全進了肚。兩邊都剩下許多白飯，接下來這些白飯在媽媽們省錢又不浪費的考量下與牛棚友人商借廚房，成了加料快炒米飯。這個舉動讓跟我們一同工作的牛棚工作人員見識到梨花如何自在地灑落香港。但我幻想若是一位來自專業訓練的舞台監督與媽媽們合作，或許會因為演出前還到廚房炒飯的舉動感到不解。有趣的地方是，石岡媽媽內部將也將進劇場後面臨的工作做了不同的分配，但大多時間卻是秀旬和玟娟提醒媽媽們該進行哪些準備，只見媽媽們演出前圍著珍珍將她的身體塗白，又匆忙地準備好各自上台的道具。
或許和媽媽們一同進劇場，我所感受到的除了舞台上令在場觀眾落淚的演出外，更多時刻接受到的訊息則是表演已化為生活的一部份。專業的劇場分工法則並不存在媽媽們的認知架構裡，舞台對媽媽來說或許是過程裡將生命力拋射的重要介面。舞台上的演出呈現為人妻、母的種種樣貌，下戲後面對生活所反應出的枝微末節也恰如舞台上所述說的。而我在某次演出後與觀眾的對談中也才進一步知道，阿芬的阿嬤，暫時離開中風的先生，帶著小孫女參與演出。來到香港這個決定和行動，除了取得短暫的呼吸空間外，在往後的現實生活裡更是繼續努力面對壓力的調節方式。我猜測著表演，對參與香港行的媽媽們來說帶著這樣的意涵。
我想我是太過擔心她們進入陌生地域後無法照顧自己。抵港第二天，往牛棚出發前，因昨夜返回香港大學的途中，發生了行李遺失和計程車繞路的插曲，分別在上車地點和轉車點向媽媽們說明如何自行搭車往返於香港的主要活動地點，但成果好似不彰。香港街道較台灣窄小，人口密集。一個不留神，原本走在身旁的人就不知跑哪去。所以這幾天和媽媽們一同往返牛棚和香港大學，為避免有人脫隊，所以乾脆規定媽媽們兩兩一組排成縱隊。一路上我和玟娟、喬雅，不停地督促著媽媽們，但不免腳步不一，隊伍三三兩兩。終於到了表演結束後的最後一天，返台前我們安排了半天的香港自由行。從黃大仙廟到女人街，飲茶、踩街、買東西…最後在通往機場的專綫上，媽媽們拿出了踩街的戰利品，約莫有八支位夾鍋子設計的鐵夾子，還有向店家大力殺價後購得的陳皮梅。月霞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你不要笑我們，這東西〈鐵夾子〉真的很方便喔~
如同我與母親相處的經驗，這幾天在香江的互動中，鮮少遇到媽媽們反應出她們對表演的緊張，但是卻可在一些細微的動作中發覺，像是頻上廁所、掛病號、最後一天的踩街行程特別有精神等。媽媽們進入公共場域中並不會輕易顯露出當下最真實的心情和反應，經常以另一種方式表達。對我來說石岡媽媽的演出令人落淚或深植內心的，即是將隱藏在日常生活裡，為人所遺忘的個人與結構互動的過程放置在公共領域裡呈現。與石岡媽媽一同前往香港前，如同這篇文章裡對她們的稱呼，「石岡媽媽」一直是以集體的言說對象出現在眾人面前。但這次與媽媽們交手後，深刻發覺石岡媽媽作為一個集體的對外統稱，其中每個媽媽們的個性擁有孑然不同的樣貌。對外她們展現在社會結構下的類同性，對內各自擁有更為細緻且繁雜的生命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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